六尺巷故事的真正出处

一、那首诗，原本怎么写

游客在六尺巷听得最多的，是“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然而在目前可以查证的桐城文献中，这首诗的首句另有一种写法：

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 姚永朴《旧闻随笔》卷四

也就是说，文献中的首句是“一纸书来只为墙”；“千里家书只为墙”是后来流传更广的民间唱法。两种说法可以并存，但若要引用文献，宜以姚永朴所录为准。两种版本的逐句对照，见《六尺巷诗句的两种版本》。

二、最早的桐城文献：姚永朴《旧闻随笔》

把这段故事明确落在桐城张英名下、并写出“六尺巷”之名的文献，是桐城学者姚永朴的笔记《旧闻随笔》。卷四“六尺巷”一条，全文不过百字：

张文端公居宅旁有隙地，与吴氏邻，吴越用之。家人驰书于都，公批诗于后，寄归云：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吴闻之感服，亦让三尺。其地至今名六尺巷。或谓此丹徒张文贞公事，殆误。

—— 姚永朴《旧闻随笔》卷四“六尺巷”¹

“张文端公”即张英，谥文端。值得留意的是最后一句：“或谓此丹徒张文贞公事，殆误。”丹徒张文贞公，是镇江的张玉书。可见在姚永朴落笔之时，这个故事已有另一个“主人公”的版本在流传，他特意辨明了一句。

民国二十五年（1936）的《桐城县志略》也收录了此事。²至于六尺巷形成的确切年代，张英后人、地方学者张泽国根据张廷玉自订年谱所记笃素堂新第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建成，推测巷子大约形成于康熙二十六年前后——这是一种推断，尚无定论。³

三、让墙的故事，并非桐城独有

“邻人争地，主人以诗相让”，其实是一个流传久远的故事母题。早在五代，后唐杨玢就有一首相似的诗：

四邻侵我我从伊……
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禾黍正离离。

—— 杨玢，见北宋《杨文公谈苑》，后为《诗话总龟》《全唐诗》转录⁴

到了晚明，叶廷秀《诗谭》中已有“千里封书只为墙，让他几尺有何妨。长城万里今还在，不见当年秦始皇”的句子，与今天的版本已十分接近。明清两代，类似故事的主人公还有杨翥、林瀚、孙需、郭朴（河南安阳的“仁义巷”）、李锦袭，以及前面提到的镇江张玉书等人。⁵

换言之，“以诗让墙”是中国人反复讲述的故事。桐城的版本出现得并不算早，却因为张英、张廷玉“父子宰相”的声望、桐城文脉的深厚，成了流传最广的一个。

四、学者们怎么看

诗不见于张英文集

裴伟指出，张英的文集中并没有这首诗，认为桐城之说“于史无征”。张泽国则认为，以诗代信的家书回函，本就不一定收入诗集。

学者任荣在考论中进一步写道：他曾向《张英全书》的点校者江小角求证，张英文集中确未见此诗；“六尺巷”之名，至姚永朴《旧闻随笔》才见明确记载；“让他三尺又何妨”一类句子，在同治《德兴县志》等处出现得更早。他同时主张，不宜把各地相似的故事简单视为“克隆”。⁶

作者是姚永朴

《旧闻随笔》的作者，个别文章写作“姚永概”。孔勇、张泽国的研究以及黄山书社校注本，均署名姚永朴，本文从之。

如何看待

六尺巷作为桐城的文化地标与礼让精神的象征，它的意义并不因考证而减损。只是讲述时不妨多说一句：这段故事最早见于姚永朴等人的记载，诗作本身未见于今天整理出版的张英文集，学界对此仍有不同看法。

五、一则流传甚广的轶事

不少文章提到，毛泽东在会见苏联驻华大使尤金时，曾引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一说法流传很广，各处所记的会见日期却不尽相同；任荣在文章开篇即指出其“真实性尚待考证”。在已公开刊印的相关谈话文本中，我们暂未找到对应的文字，因此本文不把它当作定论，仅录以备考。⁷

六、故事之外：张家的家训

如果说巷名诗的来历尚有争议，那么张家崇尚谦让的家风，则有可靠的文字为证。张英著有《聪训斋语》，张廷玉著有《澄怀园语》。《澄怀园语》卷二引北宋韩琦“侵占不较”之事，并写道：“先文端公日以逊让训子孙。”⁸

这是另一条证据线索，与“巷名诗”并不相同，却同样让人理解：为什么“让他三尺”的故事，会在桐城张家落地生根。

再问两句（2026-10-24 补）

考证结论未改。若你读完想对照现场，可把下面两问和「巷里一问」一起看。

读完出处后怎么对照现场逛？

可先走六尺巷巷道，再决定是否进张英府（值不值得进见巷里一问 · 张英府值不值得进）；想一天串文庙，见和文庙一天怎么排。更多常问见巷里一问。开放以景区当日公告为准。

「千里家书」和「一纸书来」哪个对？

文献里姚永朴所录首句是「一纸书来只为墙」；「千里家书只为墙」流传更广。两种可并存，引用文献宜以姚录为准，详见诗句的两种版本。